第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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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雪片般的報表紙擲上羅姒的臉,而她躲也不躲,靜靜地承受。

    “該死!你為什么沒有查出‘她’也在車上?如果我沒有尾隨在后面察看,阻止了那些混蛋的破壞,也許‘她’會因為翻車而死在車內!車內所有人死不足惜,但她不同,她這輩子沒被這種場面嚇到過,只消一個小小的翻車,可能會壓得她沒命!你的報告做得太糟糕!你不可原諒!”陸湛發狂地吼叫著。

    這種失態,簡直是無法令人想象。在他四十余年的生命中,這種無法自制的情況,只出現過幾次,而那幾次,全都是為了一個女人;如今亦然。

    有什么好稀奇的呢?羅姒悲慘地笑著自問。凡與葉蔚湘有關的事,陸湛都會失控,如今有這種怒火爆發,不足為奇。

    其實她根本知曉葉蔚湘今天會與丈夫一同出門,她委托的人消息來源相當可靠,只是她私心地不子告知,也許正是不知死活地想看陸湛所能承受的極限吧。他……依然執著著那個女人,沒有少半點;對她,更是沒有極限地狂悲、狂喜、狂怒,只為她一人而生存。

    何其有幸的葉蔚湘、何其可悲的陸湛,以及何其可悲的她比智障更沒救的她呀!

    陸湛沉迷于不屬于他的女人一輩子,而她拼命想得到不會垂憐眷顧她的心,相同的可嘆可憐,在別人的世界中,皆是多余的角色,沒有自己的舞臺。

    “羅姒!你說!”陸湛嚴厲地喝斥。

    “對不起。”她低沉地回答,眼神盡是空洞。

    他甩開頭,用力握拳捶向桌面,弄青了指關節亦不感疼痛:

    “我承受不起她受傷害,你懂不懂卜”

    她走過來,拉起他泛青紫的右手,拿出藥膏為他輕揉著,并且上藥。她說不出話,喉頭哽著硬塊,怕她說了話,會逼出迸發的淚水。

    “我最信任你的,羅姒。然而,我還能把這么重要的事交給你去辦嗎?”他疲倦地問,從來不會注意她的神色,更可以說他永不會在意葉蔚湘以外女子的神色心緒;全天下,他不關心葉蔚湘以外的女人,即使眼前這一位忠心跟隨他十二年。

    這是個強者為王的世界,她必須打理好她自己,否則只有淪為失敗者的身分。

    羅姒抬起下巴:

    “我不會再出錯了,請相信我!”

    剛強的口氣并沒有完美的面具來伴佐,她水盈盈的眼流露了些許脆弱。

    而這,像極了他心愛的那名女子……陸湛一時動情,伸手捏住她下巴,深深看著,由她神似的面孔去思念著他心中的佳人。

    她沒有躲開,也知道他的深情不是在對她展現,她只是個替身而已,但這樣已足夠——

    他吻了她一下,然而失魂只在幾秒之間,當他放開她時,又復無情面孔。

    推她退了一步,站到陌生距離外,他只道:

    “對不起,你去工作吧!”

    她返到門口,輕且淡地說著:

    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當一輩子的替身。”

    “別傻了,你只是個小鬼,而且我不需要替身。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?”她冷笑:“我以為我已經當了十二年了。”

    羅姒合上門,把他冷怒的面孔關在他的辦公室內,讓自己的淚可以自由地流下來,而不會讓人瞧見——

    她快要連“替身”也不配當了,不是嗎?

    ※※※

    那個陰魂不散的家伙!

    耿雄謙為著新得到的消息而低咒不已。

    原本他只是猜測這方面的可能性,并不抱太大的肯定,哪里知道果真是他!這個消失在臺灣二十年的陸湛,又出現了,幸而他從未樂觀地幻想陸湛的消失即代表死亡。那家伙不會太容易死去,當然更不可能以落魄潦倒的方式活著,那種渾身充滿貴族氣息的男人……哼!

    他沉吟了良久,才從過往的記憶中拔回心神,指示著一邊的耿介桓:

    “叫靜柔進來。”

    “找我嗎?”門外立即探進一張絕麗面孔。

    由情況來看,白癡也猜得到她站在門外偷聽很久了,難為她不懂“非禮勿聽”為何物,大剌剌得教人想氣也沒力。

    耿雄謙沒費事去罵她的失禮,只道:

    “去查陸湛這個人,半小時之內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事跡。”

    “十分鐘就行了。”耿靜柔馬上往計算機資料室走去,為著新差事興奮不已,不忘回頭要求:“改天可不可以告訴我陸湛先生與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仇恨呀?”

    “小孩子別管!”他低喝著。

    目送女兒蹦蹦跳跳出去后,耿雄謙才對耿介桓指示著:

    “短時間之內,安排我與他見面,還有,別讓你師母知道他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撇下心中的煩躁,起身道:

    “我上樓一會,如果靜柔辦完了事,叫她自個打發時間,別去吵她媽咪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會讓靜柔有事可做。”

    樓上主臥房內,區隔了好幾個房間,可以說二樓的一半空間都被主臥房所占據,一間睡房、兩個更衣間、一間浴室、一間起居室、一間書房,再加上一間畫房,各占了二十坪左右;這些空間向來足夠葉蔚湘消磨一整天。

    雖然身為龍焰盟的首領夫人,但她永遠不會習慣這身分與排場,以及出入家中這些面孔,目前為止她認得的,也不過依然是耿介桓與耿凝霜。她是極少下樓的,因為格格不入,加上她永遠學不會人際溝通上的圓滑,比起她八面玲瓏的女兒更是差了一大截;反正丈夫從未要求她像個“夫人”,她便不勉強了,待在小小一方世界能使她悠游目得。

    中午的一場虛驚,是她畢生唯一的驚悸,如今她稍稍能體會丈夫二十多年來所過的日子,以及為了保護她不得不送走她的用心;她一向都不曾怨恨,如今益加有所感念。他身上數不完的傷疤,寫盡了他二十來年的辛酸歷史,她卻不曾參與過,如今住進他建筑的城堡中,顯得太過坐享其成。

    甫結婚之初,他們住在會漏雨又不保暖的破倉庫,甚至連條棉被也沒有,如今有的一切,都是他用血汗、用雙手掙來的;從身上湊不出一千元,到現在有財有勢、縱橫黑道成為一名強者,想來真是恍如一夢。從來她都不認為他們會有這一天,尤其幾次見他重傷得像是去鬼門關逛回一趟,絕望的心思只求他早日康復、早日退出這條血腥之路;但他沒有,而且他也成功了。

    如今不知道該不該為這種結果慶幸?

    凝神想著往事,任思緒飄忽,雙手卻有自己的意識滑到小腹上,她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老天爺,她快要滿四十歲了,居然還會有身孕!她以為她的身體機能已下再適合生育了,然而老天似乎并不那么認為。黃大夫的宣告過后,連雄謙都嚇呆了,他也沒料到這把年紀了還會有孩子跟來;就連女兒靜柔也在一邊哇哇怪叫,直呼不想當一個大弟弟或妹妹二十歲的“老”姊姊,不過不反對有一個娃娃可以玩玩就是了。“不是叫你躺著嗎?怎么又起來了?難道又害喜了?”耿雄謙在畫房找到妻

    子,忍不住責備。

    她正蹲坐在一幅嬰兒畫像前,里頭畫的是一周歲的耿靜柔。當年她筆技太過生澀。畫得并不傳神,無法把女兒的活靈活現表達出千分之一,幸好她尚能完整呈現女兒的身形面貌。好快呀!小小的靜柔已長成了比她還高的少女了,而她腹中還有七個月后即將出生的娃娃,在下一次回憶時,恐怕也是高大的人兒了。

    她拉住他的手一同在地毯上坐著,隨著他手勢靠入他懷中。

    “雄謙,時間過得真快,匆匆晃過,居然已是這么多年了。”她滿足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,有淡煙味、有香皂味、有更多成熟男人的氣味。

    “我們真正共度的時間卻不滿五年。”這一刻,他不是沒有感慨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陸湛再度地出現,勾勒出來的回憶,就會追溯回當年他們十七、八歲時的初相遇,讓他這個絕不回頭看的鐵漢也忍不住為此而擰眉。

    “蔚湘,這輩子我耿雄謙有對不起的人,只你一個,如果要因而對我報復教訓,也只能是你,其它人皆無權越俎代庖,連你的父母、兄長皆是;我不會,也不須對其他人感到愧疚。”

    沒頭沒腦的宣告令葉蔚湘訝異了好一會。他怎么了呢?怎么突然說出這種話?

    “你在說些什么?我哪會報復你呢?也許會有感到委屈的時候,可是生活不就是這樣嗎?有遺憾、有快樂。我是因為愛你才跟你走,而你對我的愛不曾改變過,那就好了;除非你不再愛我,否則就不能稱之為有‘對不起我’的地方,夫妻之間還要計較到種種細微處,就顯得吹毛求疵了。”

    也許是她的善體人意讓他一直強勢地得寸進尺吧?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安排,她都習慣逆來順受,以至于總會有人忍不住代她出頭——即使那人沒任何資格。將心比心,他也有可能這么做,只是生性較為冷然的他,只怕做不到陸湛這種地步;他簡直是瘋了!

    “我對你并不好。”曾經,她有機會過得更好。

    “-,但對我好不見得會令我快樂。”她半閉著眼:“近來我老是在回想往事,前些日子媽打電話來說陸湛回中部拜訪過他,聽說他仍沒有結婚。”

    他皺眉:

    “為什么我不知道這件事?”

    “你不會高興我提起他的。”

    鬼才會高興!他心中暗咒不已,低聲警告她:

    “你可別胡思亂想,把他沒結婚的事也當成罪狀往身上扛。”

    真是了解她呵!但她怎能不那么想?

    “我不曉得他一直沒有住在臺灣。”

    “我們一定要談他嗎?”火氣壓不住地緩升上他心頭,其中妒火占了一半。在知曉一連串事件皆由陸湛主導之后,他會想談才有鬼!尤其與自己的妻子談。

    她素手輕撫他胸口,不說話了。

    反而是耿雄謙想了許久,有些認命道:

    “我確實抹煞不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,除非我能回到二、三十年前,將他攆離你身邊,讓他不曾存在過,但我仍自私地希望他不會再成為我們的話題!”

    他能介意什么呢?陸湛對她無比用心是事實——甚至過火得令人發指,再加上蔚湘向來自閉,不愿擴大自己的交際圈子,能在她生命中留下點滴印象的人根本周五只手指頭數得完,以至于蔚湘會對他記憶深刻,怎么也忘不了。

    她仍是無言,也不知能說什么、直到丈夫托起她下巴,她才道:

    “我希望他幸福,也遺憾我無法回報他什么。雄謙……他什么都沒有——我希望能見他一面,與他談一談——”

    他粗魯地打斷她:

    “想都別想!”

    “一直以來,我都怕他,知道他好,但未曾對他敞開心靈,除了反抗他之外,其它時候都沉默對他,他不該有這種待遇。以前我膽怯且不成熟,但如今四十歲了,總要學著為自己負責;我必須讓他知道我的心情,也該讓他知道——你沒有對我不好,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了,因為我不要你們之間有人受傷害。”她明亮的眼了然地迎上他的震驚。

    她知道了什么?!

    “蔚湘!你怎么——”

    原本她只是臆測,因為時間太過巧合,所有事件都從陸湛回國開始,而現在,由丈夫訝然不能成言的表情中證實了。

    她只是沉默,不是笨呵!

    “讓我見他,好嗎?”她輕聲乞求,卻是絕對要達成索求的堅定,無論他會怎么反對。

    ※※※

    陸湛一直不曾小看過耿雄謙,只是當他接到由耿雄謙打來的電話時,仍不免吃了一驚!這個黑道教父畢竟不是浪得虛名,其手下的厲害程度,此刻才真正領會。

    讓陸湛更意外的,是那家伙以極端僵冷的語調對他說明葉蔚湘想與他見面的事,不由分說約了時間、地點,也就是龍焰盟總部、首腦的住所。

    “你對蔚湘說了?種種攻擊行為都是因妒成恨的陸湛所支使的,是嗎?”陸湛口氣中充滿嘲諷。為什么不呢?耿雄謙向來討厭他,有機會破壞他在蔚湘心中形象應是樂于去做的。

    那頭的耿雄謙冷哼不已:

    “你當她是笨蛋嗎?難道她自己不會猜嗎?事實上當我們還沒察覺是你時,她已暗自有這種猜測,因為你去過她娘家。”他才不屑說明自己壓根兒不想讓妻子知

    道。以免讓她難過。

    “姓耿的!你很明白我有權力這么做!”陸湛失去冷靜,直接在電話中叫陣,接著冷笑:“你們龍焰盟畢竟不是無堅不摧的。半個多月來,讓我這個黑道以外的人弄得灰頭土臉,卻無計可施,要不是昨日我太心慌,你不可能這么快找到我。”

    耿雄謙不理會他的奚落,只響應他的叫陣:

    “你沒有權力去要求別人夫妻的相處方式,你只是用著‘愛’去賦予自己干涉的理由,事實上你很明白,你徹頭徹尾是個外人!二十三年前你失去她之后,她就只是我的權利與義務,她是我的妻子,進的是我耿家門,與你陸湛永生永世扯不上關系!”

    “原本她可以是我的!你們會結婚,是我成全的,但你該死的沒有善待她!如果我是你,我會——”

    “幸好你不是!不然她早就死在你以愛為名目的牢寵中了!”耿雄謙很快地打斷他。

    “我會要回她的!你等著瞧!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

    兩個男人同時掛掉對方電話。這一回合戰役,無法判定勝負,只讓兩名生性冷靜的男人以氣沖斗牛的心情過了大半夜的時間。

    以四十來歲的“高齡”而言,這兩位在事業上各有勝場的男人,能氣成這樣也算是稀奇了。

    ※※※

    情感的債,是永遠算不清的爛帳。受過人一朝恩情,終生感念在心,不能回報以愛情,那情分卻是永銘于心的。

    人生并沒有許多二十年可以蹉跎,愈活到后來,愈因明白歲月的無情而益加珍惜尚能擁有的一切;誰知道下一個二十年又是怎生的模樣?

    不見塵滿面,但見發-漸染霜白。二十年的故人呵,青澀而狂傲的一面,與如今成熟且滄桑的一面,像是她記憶中舊與新的沖突,想要組合成她熟知的那個面貌,并不難;只是二十年哪,豈是一個數字而已?

    回首年少輕狂,彷若昨日的事,如今他們都老了呀!成熟的代價是走向蒼老,但一路走來無悔,也就算值得了。

    甫見陸湛,她便因激動而流下淚水。

    盡管丈夫自從著手安排他們見面后就僵著一張臉,幾乎像在冷戰,但他仍是體貼地給他們在書房獨處,雖然他丟給陸湛的警告非常挑釁。

    在書房門口,耿雄謙握住門把,最后一次放話:

    “陸湛,如果與我的妻子敘完了舊,請記住我們還有話要談,而且你少給我出現什么不良舉動!”

    陸湛不屑地冷哼,背對著他。

    “老爸,快來看,陸叔叔的助理長得好象媽咪哦!看照片還不覺得,本尊站在面前幾乎比我還像媽咪耶!”耿靜柔跳到書房門口,不由分說要拉著父親去看人。

    這些話令陸湛感到狼狽,接收到耿雄謙夾帶火氣的眼光,瞬間又冷硬了起來,兩人之間互射的視線?哩叭啦地呈現走火狀態。

    耿靜柔如果更不怕死一點,一定會用手刀在兩人之間切開他們“含情脈脈”的視線,但她不敢。因為老爸現在心情非常不好,由臉色上看來有遷怒某個炮灰之嫌

    疑,她還是安分一點,以免二十歲了還被打屁股,一定會被未婚夫笑死,她還是留一點給人家探聽好了。

    于是她只能斗膽地拉走父親,并且合上門,讓母親與“故人”敘舊。

    葉蔚湘微笑道:

    “請坐,陸湛。”

    陸湛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,千頭萬緒,不知該由什么話來當開場白。她的容貌已有所變化,但他記憶中熟悉的心性是永不會有改變的,她依然是他心目中最柔、最美的女子。他的蔚湘……

    “你……幸福嗎?”勉強擠出一句話,卻沒料到依然是雷同于當年相遇時的說辭,他明知道那家伙未曾給她應有的幸福!

    她溫柔淺笑,眼中淚意未歇,卻也加入更多的感動:

    “似乎,你總是這么問。我很幸福,真的,非常的幸福,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給我機會讓我這么問你。陸湛,我希望你也同樣幸福。”

    “得不到我真正要的那一個,又哪來幸福可言?蔚湘,你是唯一沒資格祝福我的人!因為你手中掌握了我的幸福,而你選擇了辜負我。”他笑得悲涼,搖了搖頭:“到最后,我只能希望你過得好,因為我不愿見到你棄我而就耿雄謙的結局是不好的,而我也不允許你選了比我更差勁的男人,那男人連幸福也無法給你;然而,他卻丟開你二十年,讓我后悔當年的輕易認輸。我想帶你走,蔚湘。”

    “陸湛,你不該讓我困住你的一生。記得嗎?你曾經意氣風發、目中無人到足以征服全世界,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困住你。”她低聲央求:“我喜歡目前的生活,不愿再改變了。陸湛,我的朋友不多,你愿意來當我們家的好朋友嗎?讓我們一同和平共處,當一輩子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陸湛扯動唇角:

    “不,如果不是當你的丈夫,咱們什么也當不成。你不能要求我在愛你的情況下成為你的朋友,然后見你們夫妻恩愛無比。這輩子,我只想當你的丈夫,為什么你始終選的都是那個自私自利的家伙?!為什么那樣的對待反而可以使你快樂?!為什么我再努力依然什么也不是?”

    他雙手插入發際,口氣沉郁。憑什么耿雄謙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她始終如一

    的愛戀?!憑什么?!

    如果真有上天,為什么他永遠無法所愿得償?為什么他竟是被排擠在角落的那一個?!

    “對不起……我強人所難了。我只是希望……你能放過你自己,也許……當你放下了對我的執念,會發現自己生命中的桃花源正等著你。陸湛,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之一,我總是只接受,不回報,如今我已不再是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,所以必須有所回報,雖然我不知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,但我可以盡力去找出來。”她懇切地面對他,幾乎哽咽不能成言。

    陸湛習慣性要伸出手,卻硬生生頓在半空中,最后收回口袋內握緊拳頭,命令自己不要看她憐人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。”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想,一直都是。

    “對不起,我只愛他,無法——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你不怨他?不恨他?你認為自己打算的——唉!那種男人憑什么可以得到你,而我卻不行?他丟下你二十年哪!為什么你如此盲目?!”他低吼出來。

    盲目?誰不盲目呢?在愛情這上頭,豈只獨她?陸湛何曾不是盲目了這二十多年?她笑。

    顯然陸湛也察覺自己用辭可笑,甩了下頭,仍問:

    “為什么?蔚湘?”

    “我愛他。”這已足夠代表一切。

    “時間會消磨掉癡心,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會日思夜念。”他語中摻入苦澀。

    她抬起頭,著向窗外景致,突然道:

    “記得我們十六、七歲讀到的一首詩嗎?關于一個名妓寄了封信給陸游,信中所寫的那一首?”

    他沒有回想起來。在共處的六年中,他們背了無數首詩,與無數的古文。

    葉蔚湘輕聲念了出來。

    那并不是一首完整嚴謹的詩,甚至算不上是詩,排律、對仗全不遵守規則,嚴格說來,只是一封信而已

    說情說意說盟說愛,動便春愁滿紙。多應念得脫空經,是那個先生教底?不茶不飯不言不語!一味供他憔悴。相思已是不曾閑,又那得工夫咒你?好個“相思已是不曾閑”,道盡了她二十年無怨無悔的心、至死不渝的堅貞——與癡傻。敗了,敗了!陸湛心中再一次自嘲。他從不曾敗給耿雄謙,他只敗給蔚湘的情意別屬,以及她從一而終的傻勁。如果一個女人被丈夫-棄了二十年卻還學不會怨恨,也抹不了愛意,那別人的強出頭又算什么東西?再一次破壞她的幸福罷了。他要做這樣的事嗎?

    他以為這次他可以的……

    但幸運之神從不愿為他啟開這一扇門。

    耿雄謙那家伙說對了一件事。他仗著“愛”去賦予自己-越的權力,以為自己是她的天神,必須捍衛她的無助,但屬于夫妻之間的情事,容不得他多事地來算帳。

    他算什么呢?傻子罷了。一輩子翻不了身的傻子!

    “陸湛,分開的時間里,我用思念填滿空虛的心。那時候比日夜相守更被他看重的,是我的安全;為了這一點,我無法恨他。這二十年,何嘗不是讓他飽嘗思念之苦?而我至少還有女兒作陪,但他沒有。”

    “別說了!我不想知道更多了!”他起身,像瞬間老了數十歲,步履萬般艱辛,執意往門邊走去。

    她追了過去:

    “別再與雄謙斗了好嗎?”

    他看著她,苦笑:

    “我真能斗死他嗎?不,我不收回我所委托的報復行動。如果他當真那么容易死,就不配當老大了,而且,你太小看你丈夫那混蛋的勢力了,我能做的其實有限得很。蔚湘,他的成就比你我能想象的更可怕。”

    他打開門,見到耿雄謙,竟是不由分說揍過去一拳。耿雄謙躲得算很快了,但仍是中了一拳,可見陸湛這些年拳腳也沒擱下。

    這小子真他媽的死性不改!耿雄謙鐵拳也揍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雄謙!陸湛!你們別……”葉蔚湘立在門口,簡直不敢相信他們這把年紀了還會打架!

    顯然有多年實戰經驗的耿雄謙占了上風,當陸湛被揍倒在地上時,一抹倩影飛撲在陸湛身上,準備代他承受所有拳頭,不仔細看還真以為是葉蔚湘,原來是羅姒

    一個被陸湛用來當葉蔚湘替身的女子。

    “滾出我的地方!如果你還想動什么念頭,盡管沖著我來!”耿雄謙摟著妻子上樓,不讓妻子與“故友”道別或者是安慰。

    在龍焰盟保鑣人員的看守下,陸湛終于走了。

    耿雄謙與妻子站在二樓樓梯扶手處目送他出門,奇怪的是,陸湛并沒有再自詡天神地放話要他對葉蔚湘好一點。

    這模樣——可以說他終于死心了嗎?耿雄謙衷心地希望著。男人之間的戰爭可以打到死,但他不允許再有人干涉他與妻子的生活。

    她突然問他:

    “如果今天我嫁的是陸湛,你會為了我而做這些事嗎?”

    他肯定地搖頭:

    “我不會增加你的困擾,更不會以種種自殘的方式引得你終生愧疚。不,我不會像他那么用心。”他會愛她一輩子,但也會讓自己過得更好,否則蔚湘永遠會因他的幸福而坐立難安;像如今,她怕是背負定了陸湛這情債過一生了。

    在他看來,這是陸湛的自私,比任何人都多。

    “他會讓自己快樂嗎?”

    “誰能說他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快樂著呢?”耿雄謙完全漠不關心,聳肩的同時

    筋骨開始發疼。該死的混蛋!

    她勾住他頸子,輕道: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,我希望他恨我,恨到遺忘,不愿再想起。到那時,他心中就會有空間去容納別人。”

    他無言地嘆氣,不愿響應什么,其實心中開始對會成為陸湛生命中可能存在的女子哀悼。

    “雄謙——”她拉長了聲音喚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他沒好氣,覺得自己的右眼眶需要冰敷,然而他老婆卻滿心滿口別個男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她拉下他的頭,吻了下:

    “我愛你。”

    他老臉泛紅潮,將她往房中帶去,只想好好與妻子共享溫情時刻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你提起他。”他再次聲明。

    “我還是會提起他。”她安撫著丈夫打結的濃眉。“但我獨獨會為了你無怨無悔等待一生,即使你對我的愛不再,我還是愛你,愿用一生的相思等候你。”

    耿雄謙動容,小心摟緊她,不敢傷害到她肚中的胎兒一丁點,連用力也不敢。

    “謝謝你,但不會再有另一個二十年了。相思的滋味我們還嘗不夠嗎?即使你愿意,我也不同意,我愛你不比任何人少。”他口氣中有著激動,而他的情,只對妻子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所以我從不后悔跟了你。負了陸湛我很愧疚,但不曾后悔過。”

    他笑,禁不住細吻她面孔,深刻地承諾:

    “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。”

    過了這么多年的辛苦日子,他也該為自己而活了。小輩們足以掌理一切,無須他擔心;妻子依然愛他、守在他身邊,陸湛求也求不到的幸福,他卻擁有了,豈能輕忽這種難得的幸運?

    他的妻子愛他呵!而他有的是時間去珍惜,這才真正是老天厚愛。

    再也不分開了,生生世世,永不!

    《全書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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